老马就在修理部的柜台前整点儿泥塑人物

 纸浆     |      2019-03-29 22:32

  俗话说,烂泥扶不上墙。但这句俗语后面,还应再加一句:那是因为没有好工匠。

  长春陶匠老马和陶艺人吕慧敏,两人的手艺都跟泥有关。在他们的手中,一堆堆不起眼的烂泥,一张张普通的彩陶泥块,经过揉捏拼粘、雕磨刻画,变成了一个个栩栩如生、惟妙惟肖的作品。

  虽然都跟泥巴打交道,可老马和吕惠敏的境遇却截然不同。但他们都恪守着工匠精神,看护着自己手中的“玩意”。

  尘封在泡沫箱中的泥塑“我就是没有机会很好展示自己,我这个手艺,放不下呀。”

  陶匠老马,1955年生人,今年六十有一。老马叫马洪祥,从老父亲到他,捏泥人、做泥塑这门儿手艺传了两代。可老马没有自己的工作室,跟许多老手艺人一样,他在家里做活儿。关上门儿,甚至连周围的邻居也很少知道老马家屋子里藏着多少他心爱的“宝贝”。

  现如今,虽然用来做陶塑的泥可以买到现成的,可老马有时候还是会用老方法,从大老远的工地或者其他一些被挖出坑的地方找土,用大丝袋子背回家上6楼,筛完洗完,放在特意缝制的布袋子里搁水泥地上“沤”。

  老马的家在长春市隆礼路附近,是一栋20多年前的老房子。门口放着一个“沤泥”的布袋子。90多平方米的屋子,客厅里没有沙发,电视放在卧室,客厅厨房的位置就成了老马的工作间,简陋的木架子上摆放着几件陶塑作品。

  迎记者进屋,老马拿出一本小册子,一页一页的,上面还是十多年前带了4件作品到北京一个小展览上做展示时拍的照片。老马留着这些小册子,当作礼物送人。因为包括册子上或者册子以外的太多作品,都像他曾经完成的“水浒一百单八将”一样,被封在了泡沫箱子中,用胶带缠上堆放在一间不足10平方米的小卧室里。

  老马的手艺说来话长。用他自己的话说,从“根儿”上寻,手艺是从老父亲那儿传下来的。

  10多年前,老父亲过世了。在老马的印象中,每当回想起父亲,就是小时候父亲坐在床边“盘扣”的场景。

  “我就站在床边,看着父亲坐在那儿盘扣,好长时间都不吱声,有时候盘好了又拆了重盘,像是怕时间长了不练习就忘了似的,是一种回忆,一种消遣。”坐在桌旁的老马说。

  除了盘扣,当车工的父亲会做的小玩意儿还有很多,像捏泥人、蘸糖葫芦、扎花啥的,能想到的一些小玩意、老手艺,“感觉父亲拿起来都会整那么两下子。”

  “父亲没有靠这些手艺养家,但是在我儿时的印象中,他在家时就总是捣鼓这些,多才多艺。”老马说,小时候学校组织去给烈士扫墓,拿着父亲给扎的花儿去,在同学当中最打眼儿,别人拿的花都没有那么大、那么复杂的样儿。

  泥人、泥塑这手艺,老父亲也有个师傅,姓刘。老马小时候,父亲常领着他到三马路刘师傅家玩儿。老刘头儿是背着挎包四处走的纯手艺人,他家的炕上就放着各种各样的小泥人、“扳不倒”。当时的小马看到这些小玩意儿,心里就美滋滋的,忍不住摸摸。见儿子喜欢,父亲就从刘师傅那儿学做泥人泥塑,在家琢磨自己做。

  后来,小马长大了,赶上知识青年上山下乡,当兵、复员、当工人。记得那会儿是1980年,当兵复员回来,有一段时间没分配工作,他就跟着老父亲正儿八经地学做泥塑。

  做泥塑,原料就是普通的黄泥。但是要想泥塑做得好,不容易干裂,捏出来手感好,第一步“沤泥”相当关键。

  那会儿家家都有菜窖,地皮儿两米深以下,挖点儿深层的黄泥不是啥难题。尤其在“深挖洞广积粮”的年代,更是提供了便利条件。从自己家菜窖抠点儿黄泥上来就够用了。

  晒干、敲碎……“沤泥”前要先筛,用细眼儿的筛子反复筛,筛去杂质。或者把碎泥土倒进大缸里,加进水,就那么搅和,搅一遍等一会儿,待泥水混合物要沉淀还没完全分离的当口,把上层的泥水倒进另一个大缸里,底部剩下的渣滓倒掉。再重复一遍这个过程,搅合、等待、倒泥水、筛渣滓……两三回下来,缸里留下的就是细致的淤泥了!

  把筛好的淤泥装进布口袋,挂起来“淋泥”,或放在水泥地上阴干“沤”。不能太稀、也不能太干,大约个把月后,等到手能揉动的程度,这泥就算沤好了。

  沤好的泥,放在台子上,进入下一步:练泥。就像和面一样,揉啊揉。揉的过程中,要加细碎的棉絮进去,为的是泥塑后期干燥的过程中不容易裂开,经久耐用,保存时间更长。“后来我知道还有把纸浆加里面的,这些都是泥塑能保存更久的门道儿。”老马说。这泥塑跟后来他做的陶塑是两码事,泥塑不经过高温烧制,制作过程中需要加棉絮、纸浆。而后期经高温烧制而成的陶塑,就不能加棉絮了。

  上世纪90年代,当了二十年钳工的老马下岗了。没了工作,他开过小饭店,开过汽车修理铺粘轮胎。生意不咋好,老马就在修理部的柜台前整点儿泥塑人物。

  有一天,店里来了个开面包车的。“你这手艺好啊,能弄个青蛙吐水的形儿不?就是那种庭院里的摆件儿。”来人是帮他家老板打听的,看上了老马的手艺,想弄个泥塑模子回去照样子做一个庭院摆件。

  “有人欣赏我这手艺,当时我就下了决心,努力去做好。”老马说,老父亲捏了一辈子泥人,去世前就提到过,简单的泥塑不好保存,遇水受潮都不行,要把手艺发扬下去,以后就得做“陶”,高温烧制后才能存放得更久。

  没了菜窖的便利,老马只得另寻他处。听说哪有工地,他就拿上编织袋蹬个倒骑驴去找土,回来扛着一包包的土爬上6楼。一丝袋子五六十斤的土,只够做一个五六十厘米高的泥塑。

  “泥是软的,东西越大越不好做,堆高了就往下塌。要了解‘泥性’,堆塑的过程中得保证不干裂,还得考虑怎么加支柱。”老马说,万事开头难,最难的是构思。人物啥姿态?面部啥表情?胖点还是瘦点?他一天天废寝忘食,家里没人时,就对着镜子做动作,满脑子全是泥塑,像是着了魔。

  第一批作品,老马做的就是“水浒一百单八将”。工具很简单,钩子、筷子、刷子,甚至是大街上拣的车条。

  为了实现烧制成陶的愿望,他在城南一个亲戚家的后院里搭了个简易的土窑。2005年到2008年,整整3年!夏天晒着冬天冻着,一次装上五六件好几百斤的泥塑半成品,老马蹬上“倒骑驴”,连推带拉送到土窑烧制,等待出炉的过程,一守就是七八个小时。烧好后,再一件一件拉回来,扛上6楼。

  靠着简易的土窑,老马把父亲传下来的泥塑变成了陶艺。后来,他又完成了一套三国人物,刘备、关羽、张飞、赵云、吕布……一个个陶塑作品栩栩如生。拿了四件作品去北京参加一个小展览,被导演杜家毅看上并以2万元的价钱买走。这也是这些年来,老马赚到的最大一笔钱,也是屈指可数的因陶艺作品而获得的收入之一。

  “知音难得”,家里的简易书架上,老马把2009年他跟杜家毅的合影贴在了上面。

  转过年儿,杜家毅执导《转山》,向老马约三件作品。配合电影情节,老马构思了三个场景:一个人在陡峭的山崖上骑车;掉下山崖、仰天摔倒;藏獒。

  但这次,小土窑无法满足要求了,“优秀的陶塑作品对温度要求很高,条件够的话,应该有金属音。”老马说。

  自建的小土窑不行,老马想到了往舒兰方向去有个“缸窑镇”,那里因著名的缸窑烧制技艺而得名。老马寻思着去缸窑镇借当地的陶泥原料和缸窑烧制。

  那是个大夏天,老马在缸窑镇找了能烧窑的厂子,租了个收发室的小木板棚子。白天热得不行,就晚上做。将近俩月时间,半成品完工,即将大功告成。但这当口又遇上烦—因为缸窑的窑温过高,三件作品底部全毁!

  “都跟人承诺好的,干了近俩月出了这么个事儿,欲哭无泪啊!三件作品全扔在当地一个水沟里了。”回到长春,老马两手空空,买了当晚去北京的火车票,重新联系好北京一家做陶艺的地方,买对方的土,用对方的窑烧制。当时儿子在北京备战考研,在儿子的临时住处,他重新制作,没成想做好后对方又变了卦。好在后来通过各种渠道,老马联系到一位北京的雕塑大师,对方有窑并答应帮忙,这才解了围。

  这些年来,老马一直苦于创作条件简陋。“要有那条件,这些年我能做多少作品呀!”老马缺钱,苦于没有烧陶的窑。包括“水浒一百单八将”在内的诸多作品,被他用小土窑烧一遍后,就放进了泡沫箱。“不完美”的东西没卖掉,就没资金回笼,老马还是没钱,这成了一个闭环。

  “一开始,亲戚朋友都反对,说我干这些有什么用?下岗了,不如挣点钱。”老马也曾不止一次想放弃,“还是拉倒吧!”

  可想归想,今年6月份,省内要办第三届工艺美术大师评审展,老马接到了邀请函。他还要准备参展作品。“我就是没有机会很好展示自己,我这个手艺,放不下呀。”

  千难万难,老马还是心怀希望:儿子学油画的,有专业基础,他上大学的时候就跟我学一些,做起来比我还像样。

  “回下窑,我这些可都是好东西啊。”老马望向满屋子一个个泡沫箱子,心里五味杂陈。

  从儿时爱好开始“陶”出一片商机“老手艺与新材料新工艺,这新与老之间,两者并不冲突,而是一种互补关系。”

  4月13日下午,长春市东北亚艺术中心,吕惠敏和段永晨夫妇共同创建的手工创意馆和公司就设在这里。

  跟陶匠老马的蜗居截然不同,吕惠敏的工作室相当具有现代气息—桌上摆放的一沓宣传折页上,印有《连夜做个软陶“神六”,想让本报转交杨利伟》等新闻报道。这位70后陶艺师曾被多家媒体宣传报道,作品屡屡获奖的经历,在每个缩略图上都被展现得淋漓尽致。

  “逢年过节,为了增加喜庆气氛,家家都会捏一些面食,而奶奶做的面食就很不一样,有小鸟、小鱼等小动物。”在吕惠敏的记忆中,奶奶和姑姑都捏过泥人,虽然他们都是普通农民,但是跟那个年代许多家庭主妇一样,都有着似乎与生俱来的手艺。

  奶奶在灶台前用面捏,吕惠敏就从外面弄一团泥跟着做,“小时候生活条件哪有现在好啊,舍不得浪费面,就拿泥来捏。”

  长大后,吕惠敏来到长春上大学,专业是服装设计。毕业后,她顺利进入一家国营服装厂从事服装设计制版工作。那几年间,她时常用橡皮泥捏一些小物件当做消遣,也经常参加一些服装大赛。1997年,在一次服装设计大赛上,吕惠敏看到同行展示的一套与众不同的服装配饰,“材质新颖独特,非常好看”。

  “我当时也想做一些那样的服装饰品,它跟橡皮泥做的东西不同,有亮度还有点亚光,觉得挺特别。”吕惠敏说,当得知这种奇特的材料是彩陶时,她便开始寻找这种材料。材料找到后,她就拿来捏一些简单的小动物练手。

  迷恋上彩陶手工,便一发而不可收。2001年,吕惠敏辞掉工作,全身心投入到彩陶手工制作中。当时儿子上小学,吕慧敏就和爱人一起在孩子学校旁租间房开了个DIY手创馆,做一些简单的彩陶手工艺。

  “这个萨满系列的东北虎图腾花片,包括每一颗牙齿,都需要单独捏成然后再一点点、一条条拼贴起来,最细的花条比头发丝还要细,手的力量很关键,大小要找好,否则做出来很难看,没了层次。”吕惠敏拿出现成的彩陶泥块,一边演示一边讲述她的陶艺之路。

  她正在做的东北虎图腾花片,完工后要被贴在一个拇指大小的陶泥块上。而那个看似简单的虎头花纹,却花了她整整两年时间!

  “这个指甲盖大小的花片,用到10多种颜色,厚度不足1毫米。”吕惠敏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个花片半成品说。每个花片需要几十个步骤才能完成,上面除了不同色条的组合外,还包括菱形、三角形、月牙形、椭圆形等,各种形状的拼接,在拼之前要做出每一个细节。比如老虎最小的牙齿,大小只有最细的铅笔尖点到纸上的小点,也要做成一个细小的三角形状。而一对虎眼,月牙形的大小不能有偏差,否则一大一小非常难看。等几十个色块、线条都做好后,再小心翼翼地组合在一起。哪怕一点细微的偏差,全盘皆输。

  “每天早晚不停地做,浪费了几百斤陶泥。”从设计图案到练习拼接,吕惠敏花了整整两年时间。这样一个小花片,如今已是“老手”的她,至少也要花上3天时间才能完成一片。

  2011年,她受邀参加中国国际旅游商品大赛。此前她的陶艺作品更多停留在动物、人物和花条上面,而对于这样一个参赛机会,吕惠敏不想轻易错过。

  “我就想着怎么做出具有吉林特色的产品。”恰好这一年的3月份,吕惠敏参加了一个在伊通萨满文化园举办的展览,萨满图腾文化给了她启发。于是她开始查找资料,收集了大约100多种萨满文化图案,然后从中选取了一部分,并经过一系列的色彩加工,创作出10件参赛作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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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捏泥人、打铁、熟皮子、手编、榨油……这些传统老手艺,有的仍在散发着旺盛的生命力,有的早已尘封于人们的记忆中。对于这些老手艺,目前市场认知现状怎样?匠人、手艺人面临的难题有哪些?老手艺的前景如何?

  新文化报在推出“匠人传奇”特别报道的同时,还就“传统老手艺的现状与传承”制作问卷,分别发放到手艺人(A卷)和普通消费者(B卷)当中,希望借此反映行业现状与手艺人的心声。截至4月15日19时,A卷、B卷共计收回有效问卷43份、76份。

  这10件作品包括:龙图腾、海东青鹰图腾、太阳神、月亮神、风神、雷神、雨神、芍药花图腾、萨满图腾柱和平安鼓等萨满文化图腾挂件。这组作品荣获了当年中国国际旅游商品大赛金奖。

  摘得大奖后,大量订单随之而来。2015年,吕惠敏又代表吉林省参加在昆明举办的首届中国特色旅游商品大赛,作品再次获奖。

  努力没有白费,无论是荣誉还是物质上,吕惠敏都收到了丰厚的回报,“供不应求”的局面随之而来。

  订单不断增多,问题也随之而来,吕惠敏开始面临人手紧缺难题。“我手底下的工人不多,能坚持下来的少。关键是一件作品的工期特别长,培训的时间很长,而学徒时候工资没那么高,所以半途而废的很多。”陶艺师的缺乏,可以说是吕惠敏比较苦恼的一件事。

  “一个完美的手艺人,不仅需要有扎实纯熟的手工技艺,持之以恒的匠心,同时还要具备创新的思维以及敏锐的市场洞察力。”这是吕惠敏对手艺如何“传承”的深刻体会。因此,在遭遇人员危机时,她也做了一些妥协。比如,现在对于学徒工不教特别复杂的东西,而是教一些马上能够上手的工艺,以保证学徒的长期性和连贯性。此外,她认为,彩陶工艺品的精髓在于传统的手工文化,而新的工艺和材料也要跟上,在保留传统文化韵味的同时,用新的更为精美工艺去制作。新老工艺组合在一起,市场认可度更高。

  “老手艺与新材料新工艺,这新与老之间,两者并不冲突,而是一种互补关系”。吕惠敏说。

  “您认为老手艺传承面临的最大问题是什么?”4人选“手艺自身问题。跟不上现代化的节奏,势必消亡 ”,占9.3%;7人选“观念问题。社会浮躁、匠人精神失传,难寻接班人”,占16.28%;31人选“相应的保护和扶持政策不够”,占72.09%;1人选“ 资金问题”,占2.33%。

  “你更希望什么样的人来传承自己的手艺?”13人选“子女”占30.23%;30人选“收学徒”占69.77%。

  “您对老手艺保护与传承前景怎么看?”11人“非常乐观”占25.58%;13人“一般”占30.23%;19人“不太乐观”占44.19%。

  “老手艺的价值,您认为最重要的是什么?”6人选“商业价值,给手艺人带来更多财富”,占13.95%;36人选“文化价值,让更多人了解”,占83.72%;1人选“其他”占2.33%。

  “您身边有从事老手艺工作或有这些方面技艺特长的人吗?”18人回答“有”占23.68%;58人回答“没有”占76.32%。

  “您认为传统老手艺是否需要保存下来并受到保护?”59人选“特别需要,濒临失传的传统手艺都需要以某种形式保存下来,留给后人”,占77.63%;15人选“一般,应有选择地保存一些”,占19.74%;2人“无所谓”,占2.63%。

  “对于传统工艺与现代工艺,你是否愿意花高价去购买前者?”14人选择“非常愿意”占18.42%;33人选择“愿意”占43.42%;19人选择“无所谓”占25%;10人选择“不愿意”占13.16%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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